紧接着,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上来,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,里面是整齐的一万,没有任何零散票。他签合同的动作很快,象是怕慢一步机会就会溜走。
又有人跟上。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,她走到前台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,才松开。
客服小姐接过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,把密码键盘推到她面前。她低头按了六个数,按完之后没有立刻抬头,又停了两秒,然后才按下了确认键。
一个接一个。有人付现金,有人刷银行卡,有人打电话让家里人送钱过来。
又过了几分钟,一个驼背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前台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颤巍巍地递给客服小姐:“我……我卡里有一万二,投一万就行,剩下两千留着吃饭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嗓子象是卡了什么东西,声音沙哑而缓慢,每一个字都要花力气才能挤出来。
客服小姐接过卡,在pos机上刷了一下,递回给他,笑着说:“叔,您真有眼光。”
老人接过卡,又颤巍巍地收回口袋,转身走了。
林北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看着这一切。手机镜头一直稳稳地对着前台,直到那个老人拄着拐杖离开,他才把镜头移开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时长已经十多分钟。
他没有继续拍下去,该拍到的都拍到了,足够了。
他把手机锁屏,然后放回口袋里,往苏源那边看去。苏源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。那人手里攥着一份刚签好的合同,两人聊得正热络。
林北往回走,走到第五排的时候,那中年男人已经离开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:“显现。”那层蓝色微光从他身上退去。
几秒后,苏源侧过头来,看到林北站在旁边,目光停了一下,象是才注意到他。
“小林,我签完合同了。刚才那个讲师讲得太好了!你听得怎么样?是不是特别有收获?”
“恩。”林北说,“挺好的。”
苏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小林,你回去赶紧跟你爸妈说说。这个项目真靠谱,错过了就没有了。”
林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亮得异常的光,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只是点了点,没有接话。
讲台上的投影还在播放着“成功案例”。他跟着苏源一起往门口走。
推开玻璃门的瞬间,冷风从领口灌进来,身后的喧闹被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。路边停着一辆的士,苏源拉开后座的门,侧身让了一下。
的士在夜色中穿行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。
苏源靠在座椅上,膝盖还在微微晃动,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林北坐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小林,”苏源忽然侧过头来。
林北转过头看着他。
苏源沉默了一下,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,象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我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跑过工地、干过保安、做过维修……什么都干过,什么都没干成。棠棠她妈走的时候,我连给她办一场象样的葬礼的钱都拿不出来。后来遇到赵玉梅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象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,“结果还差点把房子都搭进去了。”
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,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。
“我让棠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,她从来没抱怨过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但她越不抱怨,我心里越不是滋味。她妈妈走得早,我欠她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的士拐过一个弯,车身微微倾斜了一下。路边的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,在车厢内留下短暂的光斑又暗下去。
“所以这次不一样了。”苏源的声音抬起来了一些,眼睛里那种光又重新亮了起来,“我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,可能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。”
林北的手指在外套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。
的士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,苏源终于停下了话头。他象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倒出了一部分,整个人往后靠了靠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的士停在单元楼门口。两人下了车,冷风迎面扑来,裹着初冬夜里的寒意,把的士上残留的那点温热瞬间吹散。
苏源缩了一下脖子,快步往楼道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北一眼,然后才继续走上楼。
林北站在楼道口,没有立刻跟上去。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。
初冬的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枝丫,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摸了一下手机,硬硬的,还在。
一会儿后,他才推开楼道门,上了五楼。502的门已经关上了,林北看着那道门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推开了501的门。
客厅里没开大灯,只有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地亮着。林建华靠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正在看一个体育新闻节目,声音调得很低。听到开门声,他侧过头来,目光在林北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恩。”
林北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卧室。
他关上卧室的门,按下台灯,在书桌前坐下来。
林北把手机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副耳机。买计算机的时候顺手买的,一直没用过,包装都还没拆。他撕开塑料膜,把耳机插进手机接口,然后点开了今晚拍下的第一段视频。
屏幕亮起来。他把手机靠在笔筒上,调整好角度,然后靠回椅背,开始一帧一帧地看。
这是他坐在座位上拍的。讲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“你们甘心吗?”
他看完,退出这段视频,点开了第二段。画面里,他正蹲在易拉宝展架后面,赵永富和李泽云站在会场后面的角落。
两个人的侧脸都收得很清楚,李泽云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两下,那个动作他在沉家见过,当时沉万成正跟他说公司的事,李泽云在旁边补充意见,就是这个手势。
他把这一段完整地看了一遍,又倒回去看了一遍,确认声音和画面都清淅,然后才退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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